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张欣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随信寄银二十元，以补家用。我在暹罗（注：古泰国）一切安好，勿念。”
“淑柔我妻，付港币五十元，随寄布料十尺。我在暹罗非常好，免担忧。”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随信寄二百银。我一切无恙，生意昌顺。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随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一封封温情绵长的侨批徐徐铺展，我们看见的，不只是郑木生与叶淑柔跨越半生的山海守望，更是谢南枝隐于光影背后，十八载代笔、代汇、替恩人守住一整个家庭信用的隐忍坚守。
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侨批承载的是家书，是汇款单，是跨境契约，更是近代中国在乱世里，自发生长、温情运转了百余年的草根跨境金融体系。这些信札藏着先辈们以信义为基石，打通跨国资金流转、维系跨境金融往来的朴素实践与生存智慧。
薄纸载山海，侨批里的家国与生计
侨批，这里的“侨”泛指海外的华侨、华人，“批”在闽南、潮汕等方言中是“书信”的意思。“侨批”，通俗指近代以来华侨华人给国内眷属在信件往来过程中所产生的书信、情况汇报、账目和汇款票据，是一种“汇款与家书同襟”“信、款合一”的跨国家书。
（侨批批封，资料图）
翻阅留存的珍贵侨批史料，字字句句亦皆是赤诚心意。
1930年，马来华侨汇回五十元钱款，家书里细细写明“家中大小，各分二元”，细致分配给十四位亲友，满是心系亲友、赡养家人的质朴温情；1927年，旅泰华侨寄回五万国币，写下 “见信至切，赎回吾女”，字字泣血，道尽乱世谋生的万般艰难与护女心切；烽火岁月里，暹罗华侨写下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寄去百港元鼎力支援前线，满腔爱国热忱跃然纸上；时至1981年，旅泰华侨许御谦心系桑梓，捐资助力汕头大学筹建，以实际行动助力家乡教育事业发展。
一纸侨批跨越山海，承载着游子养家糊口的责任、血脉相连的亲情、同舟共济的善意，更镌刻着海外侨胞心怀家国、情系故土的赤子情怀。
（《给阿嬷的情书》电影官方海报）
据史料记载，1864至1980年，侨汇累计约108亿美元，是近代中国最重要的民间外汇来源之一。据《潮州志》记载，潮汕约四至五成家庭仰赖侨批维生，侨汇成为千家万户的“活命钱”。
人口学家陈达在对闽粤侨乡的调查中指出，华侨家庭收入的主要来源正是南洋汇款：1934年10月至1935年9月间，华侨家庭平均每月所得南洋汇款为53.9元，占家庭总收入的81.4%。1980年代，批局退出历史之前，全国统计收到超过3000万封侨批。2013年，侨批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被誉为“侨史敦煌”。
百年民间跨境金融的运行智慧
整部电影最动人的，是谢南枝十八年如一日，以逝者之名，为已不在人间的郑木生持续寄送侨批。那些跨山越海的银信，让郑木生之妻——叶淑柔不必为生计忧愁，让儿女始终有饭吃、有衣穿，在岁月风霜中活得安稳而有尊严。
在尚无线上支付、专业跨境清算体系，民间正规跨境汇款渠道闭塞的旧时代，从东南亚酷暑劳作的务工场地，到粤东乡间静谧的农家院落，一笔用以养家糊口的港币、一纸饱含思念的家书，都要历经一套流程完备、体系严谨的民间跨境汇兑才能完整闭环。
远赴南洋打拼的华侨，在马来西亚、暹罗辛苦谋生，把汗水熬成银钱。他们寻到当地民间自发形成的侨批局、银信局，托付钱款，捎上牵挂，由此开启资金流转的起点。
银信同步经香港中转，完成货币兑换、资金归集与跨境清算，打通跨国链路。再由水客、批脚翻山越岭、涉水渡海，徒步深入偏僻乡野，顺利打通旧时民间跨境金融服务的最后一公里。
待到侨眷双手接过那封跨越山海而来的信件，银钱落袋，化作米粮、药方、孩子的学费、赎回骨肉的生计；而书信里字字句句的叮嘱与牵挂，更是化作精神慰藉，支撑着留守家人熬过艰难岁月，从容直面生活风雨。
长期关注东南亚华人史的学者汪玉姣在《金钱与血脉：泰国侨批商业帝国的百年激荡（1850年代—1990年代）》一书中曾写道：“侨批业自下而上构建出一套高度自治的运作秩序——它没有官方法规，却比法律更具约束力；它不靠武力维系，却能在中国与南洋之间穿梭自如。这是一个由‘信’而生的世界：信任、信件、信物、信息，既承载着血脉亲情，也连接起跨国商业的脉络。”一份侨批“不只是一张纸，二两银，而是凝结了一个时代千万海外华人的心跳。它们漂洋过海，一封封信，送回那个叫‘唐山’的地方”。
“侨批依托人情信义完成跨境资金流通对于现代人来说是很难以想象，也难怪当年这些侨胞下南洋能够取得成功，离不开同胞的相互支持和人情信义的信仰。”黄宇璐坦言。
旧时侨批业长期处于官方默许、民间自治的柔性监管状态，政府未强行取缔，而是通过登记备案、纠纷调解、权益保护等方式适度介入。
根据现有史料记载，直至20世纪70年代，侨批业务归口中国银行管理，历时近200年。
这份承载着信义与温情的金融遗产，也被永久留存与传承——侨批文物馆创建于2004年，其所在地正是中国人民银行汕头市分行（原中国人民银行汕头支行）旧址。1949年11月，该行办理了汕头新中国成立后第一笔侨批结汇，正式开启央行规范管理侨批业务的历史征程。
据侨务部门统计，1949年至1978年间，全国侨汇总额约30亿元人民币。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侨批不仅是万千潮汕家庭的生计所系，更撑起了地方经济与百姓民生，成为国家重要的外汇来源，而过程中沉淀的“讲信誉、守承诺”侨批精神，更彰显了金融业最深厚的文化根脉。
数十年来，服务侨汇侨胞始终是中国人民银行汕头市分行优化跨境服务的主基调：指导银行及侨资企业申请贸易高水平开放试点、推进其进入跨境人民币优质企业“白名单”，推动全国首批“跨境支付通”落地，落地汕头首笔跨境数据验证业务实现粤澳个人信用信息合规互通。目前全市已有逾300家具备对私结售汇资格的银行网点、5家外币代兑机构，可提供25种外币兑换服务，让跨越山海的牵挂在金融链路中顺畅抵达。
在黄宇璐看来，侨批独特的“汇款 +家书”的模式，将金融交易与亲情、责任深度绑定，充满人文温度。现代跨境普惠金融法治构建中，应摒弃 “唯效率、唯收益” 的功利化倾向，在产品设计、规则制定中融入文化、情感元素，如跨境赡养汇款附语音留言、留学汇款附学业报告，让金融回归服务人的本质，增强民众对金融规则的认同感与信任度。
“人间亲情长如水。”侨批跨越的，从来不止是南洋到潮汕的万水千山。百年之后回望，那些光影里的侨批字句，依旧诉说着，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家国牵挂与穿越岁月的金融信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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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馨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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